踏上歸途重返溫柔‧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

你一定得讀讀這本溫柔的傳記….這裡不只教你戰爭和愛、種族與權勢、失落與希望,同時,也教導妳了解自己。」 看著這封面上的兩行字裡,戰爭、種族、權勢,再翻翻前三頁的內文精華,戰爭的創傷、賴比瑞亞,我猜想,它是一本嚴肅題材的小說,然而,意外卻發生在閱讀還沒超過兩頁開始。

逗趣的人物,嶄新的名詞,我忍不住咧嘴大笑,幽默調皮的爸爸、美麗神經質的媽媽、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外婆、肥嘟嘟愛吃的妹妹、剛果人、鄉民、扁平嘴、喝過洋水的人、像發瘋的瑜珈老師。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,但是,因為戰爭,海倫‧庫伯離開了它,許久不曾回憶,許久不曾回去,然而,過往只是深埋心底。每個人心中都有專屬自己的蜜糖灣,那兒充滿許多回憶、愛、溫情。

或是,那兒偶爾也會發生令我們傷心難過的事情,漸漸的,我們遠離了蜜糖灣,但是,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,僅是靜悄悄的等候在那兒,等待你我發覺,如果,可以尋回失落的蜜糖灣,是不是,將來不管在天涯海角,不管正在做些什麼,你的心情都會有所不同。

「喝過洋水的人」,在賴比瑞亞意指曾經到美國或歐洲。只去一個月左右並不算數,你得真正在那兒生活過。儘管渴望成為「喝過洋水」的人,但我從未認真想過離鄉背井這檔事。我想的多半是在一段長期的「放洋」之後,風風光光回到賴比瑞亞之後的情節。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‧第22頁

這是海倫‧庫伯的內心獨白,真實,逗趣,一段段引人入勝的故事在蜜糖灣發生著,在閱讀過程中,我早忘記主角們的膚色,而完全沉浸在充滿趣味的故事裡。這是賴比瑞亞的故事,也是海倫‧庫伯的家族史。我翻閱著世界地圖,賴比瑞亞,遙遠又陌生的國度,海倫的自傳在我手裡,故事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,家族間的趣聞在其間穿插,而殖民地的歷史衝突,與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台灣,竟然如此神似。

海倫‧庫伯,全名『海倫‧卡莉斯塔‧艾絲美拉達‧艾斯多拉雷斯‧丹尼斯‧庫伯』。她的名字代表著三大家族的歷史與榮耀,同時也代表著賴比瑞亞的歷史。180年前,她黑白混種的祖先漂洋過海,從美國大陸解放回非洲,準備在黑色大地建立一個沒有黑白族群對立的全新國度,然而,新到來的美國黑人回到家鄉顯然不受歡迎,於是經過一場場的征戰,她的祖先終於順利建國,並且,她的家族也成了賴比瑞亞的上流階層。

在賴比瑞亞生活的海倫‧庫伯,家庭經濟優渥,親族人數眾多,在美國學校受教育,可以流利說著一口美國腔英語。她的父親曾任職郵政局局長,出身於經商成功的家庭,而母親則是開國元老的後裔,家族中曾經有過一名總統,此外,母親的兄弟們現在仍擔任政府機構要職。

海倫的生活無慮,總是以天真活潑的口吻來描述她的親族,她的祖母與外婆,同是賴比瑞亞的名女人,她的學校生活,多采多姿,而她的妹妹瑪琳,則是她最討厭的傢伙,瑪琳皮膚白晰,但臉上有著黑人的嘴唇與鼻子,她佔據父母所有的注意力,海倫形容她圓嘟嘟愛吃的模樣,我讀起來忍不住覺得,瑪琳真是可愛極了。此外,我也相當喜歡海倫描述父母相遇與結婚的故事。

媽咪決定對老爸主動展開追求。她受夠了和外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。她的朋友全結婚了。人們總喊她老處女。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‧第115頁

不論是父母的相遇、外婆的瘋癲、舅舅的富有荒唐、以及與養女姊姊相互分享生活的喜悅,家族有如一座寶山,永遠有挖掘不完的故事。在閱讀的同時,我經常想起自己龐大的家族,還記得,有一回,在嘉義時,阿公與阿嬤走在最前面,準備領著我們到村裡一間廟裡拜拜,一群人浩浩蕩蕩,大約二十幾個人,沒想到,開始僅是兩個人所構成的小家庭,現在居然可以延伸出這樣多條人生線,叔伯姑嫂兄弟姐妹,我訝異的看著這群人,深深感到阿公、阿嬤能創造出這麼多生命,對這個社會真的是貢獻良多。

因為是大家族的緣故,自然常見到許多人來來往往的說笑談天,雖然,大夥是同一家族的,但是,性格卻也常常南轅北轍,衝突與歡笑,也經常在小小的三合院中上演。也因此,當我看到海倫生動的描寫親族間的互動時,總是忍不住感同身受的爆笑出來。大家族因為人多口雜,有時真的有股強大的社會壓力讓人喘不過氣,但是,這樣濃厚的人情,卻也常會在適當時刻迸發溫暖的氣流。

戰爭使海倫孤伶伶的來到美國,家族相聚的喜悅不再,只剩下更多適應問題,校車經過的路都是陌生的據點,過往,每經過一個轉角都要注意,因為隨時會有認識的人出現在車窗外;社會地位的強烈落差,也讓人不禁唏噓,在賴比瑞亞生活猶如小公主的海倫,在美國只不過是第三世界的難民而已,她受過的教育良好,決不亞於美國的孩子,但是,因為對賴比瑞亞的陌生與偏見,眾人視她彷彿是個無知的村民。

海倫的家族史涉及許多賴比瑞亞的興衰,然而,哪個家庭又不是如此呢?

西非空氣給人的感覺就像一碗湯,一大碗熱呼呼的濃湯,在赤道太陽下發著臭味。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‧第36頁

以利亞‧強森,海倫的祖先,媽咪家族的重要精神人物,踏上西非的土地,勇敢與原住民對抗,順利建立賴比瑞亞這個國家,非洲的第一個民主共和國。這群美國歸來的黑人,打著追求自由的名號,開始在西非建立黑人的國家,但是,他們的富有,卻也形成強烈的對比,同樣是黑人,非常黑與偏白的黑,貧窮與富有,族群間矛盾,在日復一日的反差對照下也日益的增高。

在經過戰爭、叛亂的摧殘後,賴比瑞亞,早已不是當初海倫離去時的賴比瑞亞,而蜜糖灣,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有著溫暖食物與家人歡笑的窩。海倫在十三歲時遠離了蜜糖灣,也遠離了所有過往甜蜜的回憶,她成為一名美國公民,也成為一名周遊列國的「漫遊記者」,因為工作,她遊遍各地,卻不曾再回到賴比瑞亞,彷彿這個世界已被她遺忘,然而,不經意時,她還是會回想起蜜糖灣:

我吸到了第一口帶著濃濃鹽味的大西洋海風,開心地笑了起來。它讓我聯想起我的老家,聯想起蜜糖灣;即便心理上,我自己已經與賴比瑞亞產生了一段距離。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‧第242頁

每個人心中都有專屬自己的蜜糖灣,那兒充滿許多回憶、愛、溫情,也許我們總要踏遍千山萬水後,才會明白,那小小的蜜糖灣,是支撐我們成長茁壯的祕密園地,那段反叛軍革命的日子,帶給許多賴比瑞亞的貴族永難抹滅的傷害,以致於,他們選擇遠離、遺忘、彷彿沒有過童年的記憶。人生如果失去其中一段經歷的記憶,我們還會完整嗎?海倫說「我的童年絕不僅於此。它代表真正的我。我要把它找回來」。我很高興,她真的回去了,而且,還完成了這本自傳。

我非常驚喜,家族與歷史故事,也可以透過這樣詼諧的方式來訴說,兩者間不斷的穿插碰撞,讓你可以順利漸入海倫的生活,海倫的家族,海倫的國家,而海倫的後見之明,以及對於族群衝突的洞察,也令我印象深刻,她以如此溫柔的方式來談這段殘酷的國家史,透過回溯,重新認識賴比瑞亞、龐大且極具榮耀的家族,以及她自己。閱畢,我終於明白,封面所說的「這裡不只教你戰爭和愛、種族與權勢、失落與希望,同時,也教導妳了解自己」。

悄悄的,有些記憶深藏在你的蜜糖灣裡,如果,可以尋回失落的蜜糖灣,是不是,將來不管在天涯海角,不管正在做些什麼,你的心情都會有所不同呢?!

我回想著自己曾經有過的生命經驗,以及遠至阿公曾短短述說過的親身經歷,這是賴比瑞亞的蜜糖灣,時而甜蜜,時而凝重。何時,我們也有台灣版的蜜糖灣呢?而這個故事,將會是用家族,還是用愛情,來述說呢??我滿心期待,希望那個故事,也如同《我的家在蜜糖灣》般輕盈愉快,又充滿無限的迴響,讓每個一同踏上歸途的旅人,可以感受溫柔的包圍。